昨天是父親節,我已經有二十年沒有為任何人慶祝父親節了。
 
我爸十八年前過世,但他在過世前兩年離家出走,棄他的妻子及五個女兒於不顧。
那時我最小的妹妹還在讀小學。
其實我是一個不孝的女兒,因為直到爸爸過世後,我才在心裡慢慢的原諒他。
一開始,是因為氣他一再外遇、傷媽媽的心;後來更覺得難以原諒的是,他竟然留下一屁股債,逃之夭夭,任憑討債的人一再上門催討...
後來,即使法院要來查封我們僅有的破房子了,他還是避不見面。
(講到這裡,我深深體會,高大挺拔的帥男並不保證是負責的好男人!也許這就是後來我找的男朋友、老公(也就是前夫)都長得一點也不帥的潛在原因吧!)
 
他的朋友打電話通知媽媽說他中風昏迷時,距離他離家已兩年多。那兩年,我幾乎不曾再正眼看過他。
惟一見面的那次是我生病住院,他到醫院來看我。
那時我即使病懨懨的躺在床上,卻仍然對他有著一肚子的氣!
我一瞥見他,就把頭轉開,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一句話也不想和他講。那時的我,並不知道那次見面,竟是他昏迷前的最後一眼。
隔了幾個月,再看到他時,已是氣若游絲、身上插滿管子,一息尚存的植物人了。(我無法形容我的懊悔,也久久不能原諒自己的任性!)
 
小時候我很喜歡和他一起去釣魚,也喜歡看他用力攪拌混凝土、釘模板、砌牆;我老是跟在他身邊問東問西:「為什麼要用這種鏟子?」、「為什麼要加這麼多水泥?」、「我可不可以用一下這個鋸子把竹子鋸斷?」...
每次看他用那些工具我都看得興味盎然!
偶爾我也會陪著他喝一點小酒,但他一旦開始發酒瘋,我就趕快跑去睡覺。
 
雖然對我媽來說,他不是一個負責的丈夫,但媽曾說,五個女兒當中,爸最疼的是我。
因為我個性獨立不用大人煩惱(其實是孤僻又不合群),功課好(其實是因為鄉下學校大家都不愛讀書,所以稍微認真一點,功課就看起來好像很好的樣子),長得像男生(因為我又黑又瘦,和姊妹又白又美相去甚遠),因為爸此生最大遺憾就是沒有兒子,所以他對於長得像男生的我,就比較疼愛一點吧!
 
但即使他最疼我,畢竟家裡還是沒有多餘的錢讓我繼續升學。
我國中畢業時,原本爸媽都理所當然的認為我會和鄰居的孩子一樣,找家工廠當女工,賺錢貼補家用;如果要繼續讀書,頂多和大家一樣,讀高職補校夜間部就好了。
但沒想到我竟然考上高中,放榜那天,我高高興興的跟他們講,結果媽媽愁眉苦臉的說:「還要讀三年喔?啊畢業後哪係嘸考到大學,連打字也不會,啊嘸賽做會計小姐,嘸菜三年攏嘸賺錢?」
我聽了後難過得跑回房間蒙著棉被大哭。我讀的那所國中,總共只有七個人考上第一志願吔!結果竟然沒有人為我感到高興!
爸爸後來勉為其難的答應讓我讀高中,條件是:高中畢業後,不管有沒有考上大學,家裡都不會再供應我任何生活費、學費,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
我考上大學時,他雖然高興,但我知道他仍然在為我的學費煩惱。(不過我有自知之明,大學聯考結束第二天,我就到附近的工廠當女工,直到大學開學為止)。
 
「這些錢給妳拿去註冊。」開學前,他拿著借來的錢要給我。
「不用啦,我已經存夠一學期用的錢了,這些給妹妹繳學費好了。」我沒有拿,但心裡很感動,他雖然嘴巴說:「女孩子以後還不是要嫁人,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但我知道他還是樂於見到我上大學的。
 
我到台北念大學沒多久,爸爸就離家出走了。
我一直都不太確定真正的原因是什麼,有可能是為了外面的女人,也有可能是為了躲債。總之這件事,讓我耿耿於懷多年(真是不孝的女兒!願他在天之靈能原諒我的小心眼! >_<)
 
爸爸中風後成了只能靠機器維持生命的植物人。
那時沒有全民健保,他也沒有勞保,龐大的醫藥費讓經濟困難的家更是雪上加霜!
幾經掙扎,終於同意醫生的建議,送他回家,然後拔掉他身上所有的管子。
對那時的我來說,再也沒有什麼比眼睜睜看著爸爸在眼前斷氣更令人心碎又痛苦的事了!!(難道這就是窮人的宿命嗎???)
那時爸爸只有48歲而已。
 
很多人寫「我的父親」時,都是寫爸爸的豐功偉績、對家庭的犠牲奉獻、對兒女無怨無悔的付出。
我也希望我能寫這些,而不是小鼻子小眼睛的在他辭世多年後,還不忘數落他生前犯的錯。但這些事對我來說,就像心頭的隱疾,總是在我想到爸爸時,隱隱作痛。
 
雖然我曾經很氣爸爸,但他對我的人生還是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我之所以早婚,就是因為我渴望擁有一個「甜蜜的家」!(雖然後來事與願違,但畢竟我努力過了!)
◎前夫發生外遇後,我毫不猶豫的快刀斬亂麻,決定離婚,因為我不想和媽媽一樣,為了一個不回家的男人而一輩子傷心難過!!(可憐了我的孩子,因為我的一意孤行,讓他們在父親節也無法與爸爸共度)
◎我的男友及老公都一點也不帥(我不想重蹈媽媽嫁給帥哥的覆轍----終生爛桃花不斷;但結果證明我是錯的----不帥的男人也是會有爛桃花的!!)
 
拉拉雜雜寫了一大堆,眼淚也流了幾滴...最後,還是要對爸爸的在天之靈說一聲:
 
爸 , 父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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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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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sannie
  • 你好,安妮來拜訪你.
    看完文章,安妮覺得..妳好堅強,也很成熟,文章讓安妮覺得有說不上來的感觸和感動... :) 很高興來你的blog
  • 安妮:
    謝謝妳
    歡迎常來~~

    甜米 於 2008/08/10 10:33 回覆

  • ads19159052
  • 噢 這篇很感人
    我相信你爸爸一定很以你為榮
  • hush:
    如果他現在還在世的話,也許會吧!

    甜米 於 2008/08/10 10:34 回覆

  • A7V7
  • 甜米...祝你越來越好...祝福你
  • 謝謝你的祝福! (我收下來囉!)

    甜米 於 2008/09/18 10:43 回覆

  • 悄悄話
  • melancholy
  • 好像想要擁有一個甜蜜的家真的很困難厚!?
    不是男人外遇就是女人變心
    這樣的事好像一直在發生...
  • 你好!
    人生,就是這樣啊,
    事事順利的情況很少有,
    所以大家才常祝別人"事事順利"吧!
    (我看到你家的標題"活著好痛苦"---加油,請多想一些開心的事喔!)

    甜米 於 2008/10/25 15:39 回覆

  • amorsappho
  • 看完你這篇文章,我掉眼淚了...是我哭點太低嗎?還是你文筆太好?應該是甜米的真情流露吧!很高興認識妳,一個認真做自己的好女人~~~~~每一段感情就算走到白頭偕老,也會有"死別"的問題,有開始就有"終了",只是緣分或長或短,甜米的課題有點辛苦,不過,我相信那是因為老天爺認為你夠資格,完成這有些艱辛的課題....聰慧如你,一定能漸入佳境...
  • 謝謝妳~~~

    甜米 於 2008/12/30 18:17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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